[1]
你还记得那个绿色的下午么?
那个下午应该是你生命里所有绿色中最纯粹的一笔,你还记得么?那个下午树荫那么浓,街边围墙上的藤萝那么翠,你穿着最得意的白球鞋,去小骆家里做客。
小骆要你下午两点以后来,你十二点就坐不住了。你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真不耐烦却又那么平静,你等了足足两小时。
然后你把鞋子用牙膏涂白一点。你出发了。你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印刷厂才能到小骆家,你在印刷厂外面拾到了一些小铅块,那是被遗弃的活字,上面有反写的字。那天你真幸运,你竟然拾到了小骆的骆字,你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骆。
你到了小骆家,小骆还在午睡,你不敢打扰他。他躺在沙发上睡,他睫毛真厚啊,你好想伸手去摸一摸,那么密那么重的睫毛触到指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,你像捉一只小蝴蝶一样伸出手。
这时候小骆妈妈走过来给了你一只苹果,你趴在小骆家地板上一边看画报一边吃苹果,你尽量小声小声地咬,可是苹果太清脆了,你怎么小心都会发出声音。你觉得这样小心翼翼的感觉真好,你多么希望永远守在小骆身边。
[2]
小骆醒了,你们到楼下打羽毛球,踢毽子。小骆总是赢,你总是输。一个春天的下午就在玩耍中过去。
到了吃晚饭的时间,你要回家了。小骆妈妈不让你走,让你留下一起吃晚饭。
你看了小骆一眼,他没有反对,你就大模大样坐下了。你都忘了这么晚回去家人会骂的,你拿起筷子噼哩叭啦吃饭。小骆家的餐桌上有烤鸭,有香椿炒蛋,有红烧鲫鱼,这三样东西在那个时候都挺珍贵的啊,你却不想吃。
你看准的是小骆家那盘剩菜。那是一些肉,一些鸡蛋沫,一些黑木耳,一些笋丁儿混在一块儿炒出来的,散发着一种浓烈的家常的香气,你一口一口竟然全给吃光了。
小骆妈妈笑你:傻丫头,回头你妈知道了,会说我们家刻薄你。
你抹一抹嘴上的油,有点害羞地笑了。你不知道,在那一刻,当你笑出两个酒窝时,小骆看着你,呆了。
[3]
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有时候,你明明可以想起,你都懒得想起。
你后来和小骆分开了,读了不同的大学,去了不同的城市。你们越离越远了。
然后你们就长大了。
[4]
有个冬天,你回到家乡的小城市。偶然在落着大雪的街头,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带着一个女孩在结了冰的路上骑自行车。如果不是车子滑跌,如果不是你偶然回过头来———你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到。
可是你回过头来,迎面所见,你看到了二十岁的小骆,和小骆十九岁的女朋友。那时候小骆已经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了,面孔生得粗枝大叶,看上去多么光明。他惊喜地喊:哇,你,是你吗?
你被小骆请去家里作客。这次,你已经作为一个大人一样被人客气地礼遇了。小骆家的地板都旧了,磨得光光的,但你还依稀记得那年你趴过的位置———在沙发边上,你趴在那儿,看画报,吃苹果,那时你多小啊,什么都不懂,傻乎乎的。
对了,你忽然想起,那个小铅块呢?那个印有“骆”字的小铅块呢?
它到哪里去了呢?你还没来得及给小骆,就把它弄丢了。
那天小骆妈妈做晚餐给你吃,你想了想,点名道姓:“阿姨,肉炒鸡蛋和木耳!”
小骆妈妈笑了:哟,你还记得那个剩菜!
原来小骆妈妈一直记得,其实你也一直记得,大家都是有心的人。那小骆呢?
小骆妈妈喜欢你,比喜欢依偎在小骆身边的女孩要多。
那小骆呢?
小骆那么自然地给她夹菜,那么客气地给你夹菜,你知道有些事情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结束———就像那丢失了的小铅块。
[5]
后来,你毕业后就留在那座繁华的大都市了。你会在每一个节日里,给小骆发一个短信。你只是发一个短信,是那种别人发过来、挺搞笑的、你编辑一下就可以转发的那种。你发给小骆,在你很想念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的时候。
小骆有时候会回你,有时候不。
“喂,是帽子吗?”有一天小骆打电话给你了。
你无法抵挡这样一个男子,这样一个小骆,但是,你得忍着,忍着。你说:“是我啊,我是帽子。”
“帽子,还好吧?”
“好的。你呢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就这样,你很好,我也很好,那么,希望你更好,再见。
[6]
再后来,你开始和一个人交往,然后那个人成了你的男朋友。怎么能说不爱呢,不爱就不会在一起,对不对?
你们租了一层很新的公寓楼,有阳台,有地板,你在阳台上摆了三个大花盆,每一个盆里种一粒向日葵花籽。春天来的时候,花开了。
在春花开放的时候,你忽然很想在家里做饭。你就到超市里买了很多东西。蔬菜,肉,油,米,盐,糖,蛋,你一样一样都买回来。
你在有阳光的水里把蔬菜和肉洗净,你第一次,想做一顿两个人的晚饭。
想来想去,有印象的,也就是那个菜了。切一些肉丝,打两个鸡蛋,应该就是这样,再把笋子和木耳泡好,切成丁。男朋友看着你做这些,笑你笨。是的,你连鸡蛋都磕不好,浪费了一个,碎在地板上,裂成一个太阳形的图案。
你还真行,油滚烫时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丢进去,然后使劲儿地翻炒,炒出来虽然颜色含混,但气味正常———毕竟是熟了。
可男朋友还是把你炒的菜批评了一通,他搛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“木樨肉都炒不好!”他不吃了。那一刻你觉得所谓“与子成悦”真的是太遥远的事。你自己一个人把它吃光。
[7]
从那天起你才知道那个菜叫做木樨肉。木樨是桂花的意思,鸡蛋在肉上面碎碎的,淡淡黄色,可不就像一朵朵零落的桂花么?你想想这菜名真好听,多漂亮啊。你忍不住就想起小骆来,小骆也漂亮的。你忽然寂寞了。其实你不应该寂寞,你和别人一样,忙工作,忙升职,亦舒说社会是残酷的斗兽场,可你做人的状态那么好,谁也不当你是对手。
然而你越忙碌,你就越寂寞,谁也无法平复你的寂寞。
你更多地想起小骆,发短信时你终于对小骆说:我想念你。
[8]
在你二十八岁这一年你又和小骆遇见,你们约在家乡的小城市小骆的房间见面。这一年和你同岁的小骆也寂寞,因为并不是每一场爱情都会到达幸福彼岸。你的是这样,小骆的也是这样。
小骆很苍瘦,像一棵秋天落叶的梧桐树。“其实,小时候的事总也忘不了。”小骆说。你觉得小骆这样说怎么有点儿矫情,你就笑了,可当他在房间里脱去大衣露出了领口,你看到他颈上垂着的东西。那是一根红线,拴着一个铅字,是一枚细小的印刷厂遗弃的活字。你看着它,它已经被小骆的身体打磨得这样光滑了———你忽然觉得了可怕,原来小骆什么都知道,他什么都懂,只是他不肯先说。
那一晚你们在那房间里紧紧拥抱,只是拥抱。小骆想要你,你拒绝了。你忽然觉得,有时候,爱情,成全一些人,也会毁灭一些人。如果小骆向来毫不知情,你会允许自己的感情泛滥成排山倒海之势,因为,这是一件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啊,就像在没有人的舞台练习着疯狂的台词,你可以大大方方。
可是,当你发现原来暗中一直有一名观众在耿耿地注视你,等你把台词练好。等待,他不停地等待你,而他,正是你最想表演给他看的那个人———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“饿了吗?我们吃点什么吧。”你说。
小骆冰箱里有肉,也有鸡蛋,再穷的冰箱都会有这两样东西吧。你把肉解冻,鸡蛋打碎,你给小骆炒了一盘木樨肉。
小骆毫不迟疑地把它吃光。
[9]
你后来回到你的公寓,男朋友已经搬走了。你又开始过一个人的日子,夜里冷了,你开开电热毯,电热毯太干燥了,你上火,嘴唇长出水泡。
你坐在深夜寒冷的房间里吸烟,嘴唇的水泡开始疼,你开始想念。在你二十八岁这一年,你发现你的想念已经不再单纯,你不知道你是想念小骆,还是想念男朋友,或者你只是想念曾经的自己。
你开始给自己玩一个游戏,硬币的正面是小骆,背面是男友,你掷出硬币,是哪一面,就给哪一面的人打电话,然后永远不再去想另外一个。
你抛的是正面。
你拨了小骆的电话,电话响了三声,你却忽然掐断了,然后你迅速拨了男友的电话,那边,在一声之内就接听,他说:“我想你。”
后来男朋友回来了。他回来的时候你碰巧感冒了。他嘟嘟哝哝给你做饭,你看着高大的他做着细碎的家务,你忽然觉得其实这件事情就叫做安全感,或者也可以叫做亲情。
你指名点姓要吃一个木樨肉。
你裹着被子看他做。
猪肉选里脊,顺着肉丝方向,横放砧板上,切成半寸长细条。
鸡蛋打碎,搅均。
木耳冬笋切成片。葱、姜切成丝。
炒锅上火,加油,烧热后加入鸡蛋炒散,即为木樨;再重新加油,将肉丝放入煸炒,肉色变白后,加入葱、姜丝同炒,至八成熟时,加入料酒、酱油、盐,炒匀后加入木耳、冬笋、木樨。
女人一生里会遇到很多次爱情,有的爱情只能供人想念,有的却是可以吃下肚去。
你珍爱前者,你更需要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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